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關燈


“小杜醫生,好久不見。”

11、

從高樓向外俯瞰,城市中的明燈如星河點亮夜空,街道上車水馬龍就像亙古流淌的靜謐的水流,閃著銀光的河網交織,於密布的靜止的輪廓中隱約現出流動的方向。而人呢?他們創造了這一切光影的變幻,卻又在這變幻中歸為寧靜,無蹤無影。

寂靜的傍晚裏,時間過得好慢。

杜閑屈著膝,耐心地等在長沙發旁邊。

沈帆無所事事地靠在門邊,做完了一切可以做的事情以後,手足無措的小姑娘只能眼巴巴地和杜閑一起等待陸鑫的蘇醒。

雖然杜閑再三向她保證,陸鑫只是因為長期沒攝入能量加上睡眠不足導致血糖過低、腦部供氧不足而暫時昏迷,但沈帆仍然極不放心地不時發問:“怎麽過了這麽久還沒醒?”

不知如何作答,杜閑只好撓撓後腦勺,繼續安靜地等待。

好在那個人總算是醒了。

“陸鑫,還記得我是誰麽?”

見到陸鑫皺起眉頭,表現出對亮光明顯的排斥,杜閑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擋住從上方直射下來的白熾燈光,輕聲問道。

話音剛落,杜閑就看到那人聞言一頓,眼睫毛顫了一顫,剛剛睜開的雙眼,又悄悄閉上了。

……餵,你是有多不想見到我啊。

面對陸鑫近似於掩耳盜鈴的幼稚行為,杜閑面上雖然沒有表情,心裏卻是不由好笑。

好在陸鑫磨蹭了不多會兒,還是認命般勉強地撐起上身,覷著眼,向俯身守在自己旁邊的杜閑回以一個虛弱的微笑:

“小杜醫生,好久不見。”

盡管沈帆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食物,包括餅幹、香蕉、加熱過的牛奶麥片都給陸鑫拿去填進肚子了,然而耀眼的燈光下,陸鑫亂發下的臉色依舊毫無血色。

大概因為陸鑫煞白煞白的臉色跟他熊貓般的黑眼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連一向樂意親近陸鑫的沈帆都被他可怖的臉色嚇到,小心翼翼地詢問:“陸老師,你是不是很久沒有好好吃飯了?”

有那麽一瞬間,陸鑫不可抑止的怒氣沖天。

這是陸鑫最憎恨的事情,他不喜歡任何人過問自己的生活、窺視自己的世界。人心隔肚皮,誰又能知道這一秒對你微笑的人下一秒會不會把你兩肋插刀。游走於這匆忙覆雜的世界,陸鑫情願以自己的清醒,冷眼旁觀所有的一切,決不願自己置身於關系和漩渦中。

我就算是死了,又與你何幹?

但是他的虛弱很快將他突如其來的憤怒擠壓得一幹二凈。

若換做往常,良好的涵養和無可動搖的理智會讓陸鑫很好地掩飾自己的憎惡。

而這一回,陸鑫已經沒有力氣去憤怒和爆發。

如同在野外求生的敏感的獸類,陸鑫十分清楚自己身體的處境,就連擡起一根手指,太陽穴都會突突直跳,仿佛血管神經要裂開一樣的疼。他緩慢地擡手,搔了搔自己蓬亂的劉海,淡淡地說:“嗯,這幾天部門事情有點多,忙得忘了——沒事兒了已經,小沈,謝謝你啊。”

沈帆嘴一撇,聲音聽起來都快哭了:“陸老師您別謝我了,剛才我慌得都忘了撥救護車,還好你沒事,不然我真的罪過大了!”

“哎,我這不是沒事了嗎?你要是真的叫了救護車,我才是得多丟臉哪。”陸鑫勉強笑了笑,看著手裏的盒裝牛奶,沙啞著又說,“小沈,你喜歡喝純牛奶呀。我就不喜歡,唉,我從小就不樂意喝這玩意兒。”

陸鑫輕描淡寫地轉移了沈帆的註意力,剛邁入社會的實習生笑了笑道:“這樣啊,我都還可以啦。牛奶有營養的。”

陸鑫點點頭:“那是。我以後盡量多喝點兒。”

他說話都覺困難,語速極緩,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吐出來。

沈帆略微因為陸鑫輕松的對話緩解了緊張和擔憂,不過還是稍不放心地追問著:“不過,陸老師你不用再去醫院看看嗎?你的臉色真的不太好。”

“嗨,”陸鑫擺手,滿不在乎的語氣,“沒事兒。”

他拿起牛奶盒又咕咚咕咚灌了兩口,喝完緩慢地喘了口氣:“……你看我現在不是能吃能喝,好著呢麽。”

“是呀,那陸老師您還是要註意飲食,剛才真是嚇死我了。”

陸鑫淡淡一笑,沒再搭話。

沈帆忙著滿心歡喜陸鑫的恢覆,壓根沒註意陸鑫灌完牛奶後垂下的手臂是多麽無力。

她還想關切地再問幾句,然而她關心的對象陸鑫,壓抑轉瞬即逝卻無可藏匿的憤怒,從牙縫裏擠出寥寥數語化解困窘,早已拼盡了全力。此時的他實際上已經十分疲憊,疲憊到沒有辦法再偽裝得像個正常人那樣對話。

這時候,一直平靜地等在一旁的杜閑直起身來,溫和地開口道:“沈帆,現在天色不早了,你坐地鐵先回學校吧,我開車送陸鑫回去。”他看著陸鑫,詢問他的意見:“可以嗎?”

杜閑的適時插入,無論有意無意,都恰到好處地幫了陸鑫一把。

陸鑫沒有作聲。

聽到杜閑這麽說,沈帆下意識地擡起手腕看了看表。

“快八點了。”陸鑫沙啞著嗓子先報出來。

沈帆這才反應過來辦公室墻上有掛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的,”女孩乖巧地說,“那我先離開公司了,陸老師你好好保重!”

她說著,往過道外走,陸鑫半倚在沙發上,對著門口有氣無力地追了一句:“哎,謝謝你沒打120啊……”

12、

目送女孩離開,剩下的兩人不由陷入了詭異的尷尬。

杜閑來之前只顧著焦慮陸鑫的狀況,根本沒想其他。

陸鑫則是完全沒料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和這個自己曾經掏心掏肺過的年輕醫生再度相逢。

畢竟他們,說白了只是有過一段短暫的“工作關系”;更何況這段關系也早已終止。

陸鑫倒在沙發上微微喘著氣兒,杜閑扶了扶下滑的鏡架,率先打破了僵局。

“你……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若換做平日,陸鑫肯定會在心裏吐槽“好沒好你自己看不見啊又不是沒長眼睛”,可是眼下的他實在沒那個瞎腹誹的力氣,舔了舔依然幹澀的嘴唇,嘶聲道:“好多了。”

稍微停頓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讓你看笑話了。”

這句倒是心裏話。

杜閑平靜地說:“哪兒的話。”

他幫著陸鑫把上身直起來靠在沙發上——之前他是保持著半撐的狀態和沈帆對話的——又在經理辦公室外找來靠墊讓陸鑫調整到舒服的狀態,這才收回微涼的雙手,自己用力握了握拳,像是在驅散寒冷,又像是一種自我鼓勁的暗示。

杜閑問道:“現在小帆也已經走了,你可以告訴我,你多久沒吃東西沒睡覺了麽?”

一縷浸了汗水的碎發隨著陸鑫身體的動作擺動紮進了他的眼睛,戳的他既疼又癢,邊想答話,邊慢慢地擡起手想去揉,手臂卻被杜閑拉住了。

因為跑著上樓的緣故,杜閑的頭發也有些淩亂,額上耳邊甚至還有殘留的汗漬,銀邊眼鏡後面的神情卻依然透著一絲不茍的認真。

他輕輕地扣著陸鑫的右手手臂,語氣平和卻不容拒絕:“別揉眼睛了,除非你這一周別想上班了。再揉會更加紅腫的。”

陸鑫一雙眼球早已遍布血絲,猶如密集的血色蜘網纏繞其中,紅得可怕。

陸鑫自嘲地笑笑,不動聲色地輕輕抽回被杜閑拉住的手。

“忘了幾天沒吃了。三四天……四五天吧,沒食欲也沒往吃上想,實在餓了就啃點餅幹喝點水。”

陸鑫回想了一下自家幾乎空無一物的冰箱,連住院前買的一箱泡面都解決掉了,接下來他估計只有跟林肯搶貓糧了。

——好在他家貓嘴挑,光揀美加進口最貴的牌子吃,陸鑫估摸著應該那天然貓糧營養也還不錯。

“睡眠情況呢?”

“……”

“幾乎睡不著是嗎?噩夢,想亂七八糟的,即使睡著了就發汗,然後早上睜著黑眼圈暈暈乎乎地來上班?”

陸鑫討好地一笑:“杜醫生你真了解我。”白閃閃的小虎牙倒和他此時慘白的臉色一致。

“……”

杜閑又扶了扶眼睛,輕咳一聲:“出院以後,情緒狀態有好轉一些嗎?”

陸鑫思考了一下。

“看怎麽說了,工作雖然還是做不進,但畢竟沒有進去之後那種恐慌。”

恐慌。杜閑默默地在心中記下了這個字眼。

——那時候的陸鑫,是在害怕的?

——他在怕什麽?

“……或者說,掙紮也少了一些。”

“既然少了,怎麽還會不停做噩夢,睡不著?”

陸鑫不說話了。

杜閑並沒有追問,他換了個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